前篇點此<娑羅雙生 之九>

 

 

帶著膝丸進到刺青店二樓的起居室,將在外頭鬼混數天、身上沾滿灰塵跟血汙的青年扔進浴室,鶴丸翻了翻自己的衣物,發現只有工作時穿的棉製作務衣對方勉強穿得下,扔了衣服跟毛巾在浴室外頭後自己回一樓翻找繃帶跟傷藥。

 

待他拿了幾卷繃帶跟碘酒上樓,已經洗好澡的青年坐在角落,茫然望著前方的樣子讓鶴丸都想在他面前擺個碗推到街上,實驗看看一晚能掙幾個銅板了。

 

「這次髭切真的太過分了,當誰的心都跟他一樣是灌鉛鑄模的嗎,簡直惡鬼。」鶴丸用笨拙的手法將膝丸臉上的擦傷跟瘀血全部塗過一層碘酒,把整張臉弄得像畫布似的,青紫褐黃一應俱全。

 

「好啦,想抱怨你哥儘管抱怨,罵出來也無所謂,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就算你這麼說,兄長又沒做錯什麼……」

「啊啊,沒救了沒救了。」平常看起來挺聰明的,怎麼一遇上髭切就記吃不記打,妥妥被欺負的命。

 

他沒有同胞手足,跟三条家的表兄弟們也是不鹹不淡的關係,所以無法明白髭切對膝丸的重要性,可連被那樣算計都沒能消磨膝丸下意識的維護,鶴丸也不想再勸些什麼了,只要膝丸繼續執迷不悟下去,他說再多也只是白費唇舌。

 

「兄長跟你說了些什麼?」狐疑的,膝丸偏了偏頭。沒道理事情才發生幾天,鶴丸就一副什麼都明白的樣子。

「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聽了個遍啦。你離家出走後我被髭切抓去聽他訴苦,另外還有……算了,沒什麼。」拿捏不準髭切希望膝丸知道多少信息量,他索性不提,轉而處理起青年手臂上淺而長的割傷。

 

「謝謝,我還是自己來就好。」膝丸在鶴丸把自己的手包成木乃伊之前出聲制止,不顧碎念,拆掉鶴丸包紮技巧奇差的成果。

 

大部分的傷口都已經結痂,碰水後稍微綻開了縫,剛長出的新皮因為沒有在第一時間處理,沾黏了衣物的毛屑跟塵埃,呈現化膿的黃色。

直接撕下那層新皮,在傷口開始冒血時快速塗了厚厚一層藥膏,最後用單手包紮另一臂的傷並成功打上了結,比鶴丸折騰半天的成果好看太多。

 

「這是炫技嗎,這就是赤裸裸的炫技吧!」

「……別在意,多受傷幾次就會包了。」

「有你這樣安慰別人的嗎?」聽到這裡,鶴丸直接把手按上青年頭頂的毛巾,一陣亂搓亂揉順便擦乾對方的頭髮。

 

「雖然想幫你,不過我會的東西不外乎就是那些。」大半的人生跟精力都耗在刺青上,說來也不害臊,鶴丸自認自己作為一名彫師功夫已臻化境,可除了這個之外,能做的也只有窩藏友人離家出走的弟弟這點事而已。

 

「那些天狗的下場差不多就那樣了。當作憑弔那他們,你要不要完成背上的刺青?

平常我是不會幫別人的作品上色的,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就勉強接這個活吧……如果能讓你心情稍微好一點的話。」

 

膝丸背上的天狗還停留在勾線階段,從義經就自盡之後就一直維持原樣。

如果能完成也算是對牛若組的一個念想,他相信膝丸會好好珍惜。

 

只是對比牛若組還在時天狗成群的盛況,孤身一隻實在太可憐一些。

 

天狗啊,想來在牛若組徹底消失後這一帶就不會再有道上兄弟敢紋了,畢竟能選的那麼多,用不著選一個觸霉頭又犯賴朝忌諱的圖樣紋在身上,膝丸背部的天狗如果完成的話,也許是最後一幅了吧。

 

他看出膝丸瞬間的動搖,然而在下一秒眼神中的光彩暗了下來,滿是自責跟懊悔。

 

也是,為了昔日的情誼讓髭切差點遇險,對膝丸來說是非常大的打擊,在沒有解開心結之前要膝丸紋上恐怕很難。

要膝丸別急著給他答覆,鶴丸從堆滿雜物的起居室整理出可以再放一床棉被的空間,就這麼把人留了下來。

 

一個人的生活過慣了,突然多了個室友鶴丸倒也沒有任何不適應,來刺青店串門子的人好奇店裡怎麼多了個英俊的小哥,也用學徒的名義打發了那些人的疑問,唯一麻煩的是那個「學徒」總用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恍著神,跟他喜歡笑鬧的個性有點搭不上鍊,但總歸是一段新鮮的經歷,他沒有任何不滿。

 

就在待滿一個禮拜後,膝丸在打烊時叫住了他。

 

「必須做出改變才行。」

 

赤裸著半身,膝丸跟據說能看透人們本質的彫師四目相交,一掃這幾日來的萎靡,眼神澄澈。

被鶴丸收留的這段幾天他思考了很多,除了憑弔昔日的夥伴,更多時間是拿來思考自己跟髭切往後該如何走下去。

 

「因為覺悟不夠,我做出了對不起兄長的事。要是我能早點下定決心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我不想再後悔,所以請把天狗的刺青除掉。為了兄長,他們只能是回憶,不該變成我背負一輩子的東西。」

 

他不確定鶴丸是不是笑了,不過至少收到一半的器具再被拿出來時,彫師的動作沒有半點不耐,甚至是有些雀躍。

 

「蛇。」

「嗯?」

「剛剛看到你時想到的,仰天吠嘯的蛇。」示意要膝丸趴上榻榻米,鶴丸說道:「用象徵重生與護衛的白蛇刺青覆蓋原本的天狗紋樣,正好合襯你的際遇……至於配花就用龍膽花好了,雖然這選擇以和彫而言稍微少見了點,卻是跟你們清和會最相配的。」

 

雖為兄弟、雖然成長背景幾乎重疊,髭切的唐獅子卻不一定適合膝丸,在他看來靈性的白蛇才是最接近膝丸本質的紋樣。

 

自顧自的,鶴丸用打稿的筆在青年背上勾勒底圖,盡量將原本的圖案融入新的輪廓線,一開始還會跟膝丸聊上幾句,而漸漸的,他不再說話,專注力只放在一筆一劃逐漸延伸的線條上,讓蛇攀附住整個背部。

 

只在鏡子前看了一眼構圖,沒有要求修改或微調,膝丸將一切託付給彫師,他知道對方能夠擔起這樣的信任,也相信鶴丸的能力必定會刺就一幅驚世絕艷的成品。

他該做的只是背負鶴丸的刺青,不辜負對方所說的那些意涵跟今日的覺悟,並且,以無愧於心的坦然姿態回到兄長身邊。

 

久違的戳刺感施加在背上,尖銳的痛楚讓膝丸忍不住咬緊牙關,涔涔汗水浸濕了額髮。

相對於忍痛而猙獰著的面孔,膝丸的內心非常平靜,甚至回憶起在身上紋身天狗時的自己。

 

被前輩引薦到組裡常光顧的店,問到想要什麼圖案時膝丸不假思索回答大天狗,在場的人壞笑著,說又是一個被組長拐了的小夥子,組裡的大天狗刺青都快可以組個一打了。

當然,他們相信組長的大天狗是最威風的一隻,其他人儘管紋去,反正怎麼紋都絕對比不上組長威風。

 

他對那人的憧憬跟崇拜換來背上振翅的天狗,比他早在組裡生活、卻因為年紀太小不能刺青的今劍看見他身上的半成品時直呼好狡猾、為什麼薄綠能搶先他一步,卻也由衷為他感到高興。

 

隨著刺青底稿慢慢成形,他回憶裡的義經、還有今劍跟岩融,相處的點點滴滴逐漸被髭切所取代。

 

閉上眼,那張跟自己相似的臉就浮現在腦海,用弟弟、膝丸以及所有亂七八糟的稱呼叫著他,眼神溫和。

即便越長大越難以捉摸,有時在他看來也覺得髭切很可怕,但那還是他最重視的人,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放手。

 

膝丸想起太多回憶,從有記憶以來就深愛著的存在、填滿了他的人生,重要到像心臟也是為之跳動一樣。那個人總是走在他前面,漫不經心地引領著,指點著,一次次要他跟上,從未想過要拋下他。

 

上一個刺青他以薄綠的身分背負天狗紋樣,這一次,回歸「膝丸」的他用象徵重生的白蛇體現自己的覺悟,誓將為髭切奉獻己身,直至他的兄長如養父所願君臨清和會的頂點。

 

 

「就先刺到這裡,辛苦你了。」鶴丸身了個懶腰,轉動僵硬的脖頸。

 

專注在自己的領域,從深夜忙到天露魚肚白、直到太陽再次西沉,鶴丸才想起休息為何物,也真虧膝丸連吭一聲都不曾,硬是挺過這樣長時間挨針……不過要是稍為討饒一下,他也不至於投入到罔顧被刺者身體狀況的程度就是。

 

「不好意思,讓你忙了這麼久。」

「哈哈,沒關係。是我自己一看到值得刺青的對象就瘋魔,硬要把事告個段落才肯罷休。」

 

呵欠連連的彫師真將友人當學徒使喚,把善後工作交給筋疲力盡的膝丸,自己先溜上樓補眠了。

 

「明明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還是想早點看到成品,忍不住心急了。不過要完成這麼大的刺青少說也得花個大半年就是,這段時間就請多指教了啊。」

 

緊繃許久的肌肉放鬆後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膝丸休息了一會兒才認命爬起身收拾雜物。

 

站在鏡前,他轉身察看背部的刺青,昔日的紋樣已經讓額彫 (化粧彫り) 跟曙見切 (あけぼのみきり) 抹除了輪廓,再也沒有天狗棲伏於身。

 

儘管關節跟後背都是熱辣辣的疼痛,但膝丸卻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似的,失去了一切卻也放下了一切,心境上難得的輕鬆。

 

他想見髭切,想回到對方身邊,用不再迷網的堅定姿態站在髭切面前,讓「薄綠」的忠誠跟友愛成為守護兄長的利刃,為他們的未來披荊斬棘,而非囿於過去裹足不前。

這才是,無愧於義經、無愧於薄綠這個舊身分該有的作為。

 

玄關傳來拉動木門的聲響,膝丸走了過去,甫開門,看到的是他心中所念的那個人。

 

仔細想想,髭切根本不可能放任他在外頭那麼久卻不聞不問,而他能去的地方不過幾處,應該早就知道他躲在這裡,只是不願戳破而已。

 

「一週的假期也該夠了。」髭切的表情就像到鄰家接回玩太久的孩子,甚至還笑了笑,「回家吧,弟弟。」

 

心裡有太多話想說,最終膝丸只是哽咽著,緊緊握住兄長伸過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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