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生梗

*新刊保留2000字左右的後續

以上

 


 

 

有記憶以來膝丸一直覺得自己在尋找很重要的東西。

 

用孩童僅知的詞彙很難正確描述心中的感受,也因此無法將情感傾訴予任何人。孩子臉上總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悵然,而周遭的大人僅僅將之視為早熟的附加產物,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尋常之處。

 

「想要一個兄長……你說的是哥哥吧?這種叫法是從大河劇學來的嗎,真可愛。」在聽到膝丸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後,他的父母忍俊不禁,「如果是弟弟妹妹的話還比較有可能,想要哥哥的話實在沒辦法。」

「最近在播什麼?這孩子也看得太入迷。」

「好像是義經跟賴朝的故事。」

「嗯!他跟兄長一起擊敗敵人,非常厲害!」說到這裡,膝丸揮舞著小小的拳頭,眼神充滿光彩。

「哈哈哈……所以才說想要個兄長嗎?可是大河劇不太適合小孩子看,不如改天我直接帶繪本回來讀給你聽,這樣就能知道接下來的故事了。」

 

正要答應替孩子買故事書作為生日禮物,女人突然想起那故事的結局並不怎麼美好,悄悄拉住丈夫。

 

「還是算了,我記得那最後不是……」她使了個眼色。

「對對對,差點忘了。」

 

於是他們為了轉移膝丸的注意力陪孩子看了好幾天的兒童節目,順便避開了大河劇播出兄弟反目的那一段劇情,等膝丸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換成新的篇章,失去興趣的他很快便把節目拋諸腦後。

 

正逢打拚事業的黃金時期,夫妻倆將孩子交給保姆看顧,晚上回到家後也常有必須處理的工作,看著膝丸不吵不鬧一個人拿著蠟筆塗鴉的模樣,忙碌的夫妻有些愧疚,卻也對孩子的懂事感到欣慰。

 

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膝丸都沒再提想要哥哥的事,讓他們以為孩子總算淡忘了那個令他們啼笑皆非的請求,以至於某天膝丸突然童言童語說著自己又跟「兄長」做了哪些事情時,著實令他們錯愕了一下。

 

問過家裡同樣有小孩的親戚,也翻過不少資料,他們猜想大概是七歲以下的兒童常會有的「幻想朋友」,夫妻倆一致認為不該過度干涉這個階段的膝丸,只是更努力空出時間陪伴孩子。

 

有了他們的陪伴膝丸自然非常高興,但是提起那個不存在兄長的頻率不減反增,讓他們不得不委婉地否定孩子的幻想。

 

已經很習慣別人看不到兄長,但頭一回被父母這麼否定兄長的真實性,膝丸還是覺得很難過,被糾正的孩子感到困惑,心想原本還會詢問關於「兄長」的事的父母為何會突然這麼說……明明他的兄長就這般堂而皇之地陪伴在他身邊。

 

其實自己原本也看不見,但這些日子以來對方的模樣越來越清晰,會用很柔軟的聲音叫他弟弟、偶爾會說出有些任性的話,更多時候是我行我素地待在屋內一角,勾著唇角看他玩耍。

那種無法言喻的孤單因為對方的存在緩解了許多,就像原本就該有個兄長陪伴在他身邊一樣。

 

儘管不明白為什麼一提到兄長就讓周遭的大人露出擔心的表情,一向乖巧的膝丸還是決定不再跟大人分享自己和兄長的互動,這麼做後父母很明顯鬆了一口氣,更讓他明白該把有關兄長的事當成只屬於自己的秘密。

 

七歲生日前幾天,從小學回到家的膝丸照慣例從保姆手上領了今日的點心來到自己的房間。

在學校,同學跟老師看不到兄長站在角落,只有自己融入班級的情況讓膝丸感到難過,於是回到家之後補償似的更親近對方,當然,是在大人們沒發現的前提下才這麼做的。

 

「雖然大家都很好,但還是最喜歡跟兄長在一起了。」

這樣啊……嘛,弟弟開心就好。」臉部一片漆黑、看不到五官的存在偏了下頭,「但是弟弟在學校跟我說話會被大家討厭的,像今天那樣的事不能再發生了。

 

團體活動時,太過忘情的膝丸朝無人的角落揮了揮手,讓同組的孩子們感到不解,雖然沒多久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講台上另一組表演的孩子拉了回去,還是有人不時用疑惑的眼神望向膝丸。

 

「大家玩得那麼高興,只有兄長被排除在外……

不要緊,我有弟弟陪著啊。」黑影笑了出聲,伸出沒有溫度的手觸碰年幼的孩童。

 

玩鬧一陣,膝丸拿出今日的作業在書桌前座定。

書法課的作業是用漢字書寫自己的名字,本就不期待六歲的孩子能認識多少漢字,會出這種作業主要目的是希望家長們一同參與,可惜這時間膝丸的父母還沒下班,他只能翻出寫有自己名字的聯絡卡跟幾張廢紙,看著上頭的字臨摹,反覆練習了好幾次,才動筆寫在作業紙上。

 

寫完後,膝丸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黑影,從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看出興致。

「既然還有空,就來寫兄長的名字好了……」但他突然發現,自己並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不,他好像是知道的,但現在卻想不起來。

 

跟自己成對的名字、很多不同的稱呼……

到底,叫什麼呢?

 

隨著他的思考,黑影似乎脹大了一圈,幾乎將他包覆住,飄散成霧狀的手搭在他腕上,「兄長」發出的聲音在他聽來不再具有意義,反而像什麼動物般發出呼哧呼哧的吐息,帶著難以理解的熱切。

 

他失神一般,在白紙上寫著連自己都不認得的字,一筆一劃工整到不像孩童該有的字跡。

明明沒有任何人教導,他卻知道紙上寫的漢字念作「髭切」。漸漸的,上面的字開始扭曲並且爬出紙面,攀向黑影伸出的手。

 

黑影笑得無比歡快。

 

不對,「他」不是兄長……不能把兄長的名字給出去。

 

莫名產生這樣的想法,膝丸掙扎著,想伸手搶過那張紙卻無法動彈。

當最後一筆被奪走,膝丸突然覺得頭痛欲裂,難以言喻的疼痛讓他下意識發出呼救,然而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微弱太多,正在為他做晚餐的保姆無從發覺。

 

倒下時把紙跟墨水瓶一併翻落,濺出的墨水緩緩吞噬空白的紙。

黑影總算有了五官,此刻正用新長出來的臉盯著他。

 

眼前一片黑暗,怪異的失重感麻痺了疼痛。

然後,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

 

突發的狀況嚇壞了保姆跟聞訊趕到醫院的雙親。

 

明明放學回家時還好好的,事發後問師長今天孩子在學校的表現也沒聽出任何異狀,但膝丸就是陷入昏迷並且高燒不退,經由醫師檢查也找不出任何病因。

 

幾天下來,請了假在醫院全心陪伴的夫妻見孩子越來越虛弱,現代醫療卻給不了他們想要的幫助,難免會想求助於醫學以外的力量,夫妻倆拜訪為膝丸取名的退休住持,即便不抱希望也期待對方能給予一些安慰。

 

「那孩子也快七歲了,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明天就是他的七歲生日了,本來還想帶他到京都玩的,沒想到突然就變成這樣……」說到傷心處,膝丸的父母神色黯然。

 

跟著他們來到醫院,走進病房,年邁的住持用半瞎的眼睛看向床沿許久,混濁的眼珠似乎帶著尋常人無法企及的澄明。

 

「過去有七歲前的孩子都是神明的小孩,所以容易被帶走的說法。但不要緊的,因為這孩子已經屬於一個古老而強大的『神明』了。」就如同祂亦屬於他一樣。

 

老者握住躺在病床上的孩子的手,將念珠套了上去,臨走前,似乎還對著床沿微微躬身。

 

或許是住持的話起了安定心神的作用,幾天下來跟著憔悴不少的夫妻總算聽進醫護人員的勸說回家休息。

離開前他們看著空無一物卻被老人注目的床沿,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真誠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祈禱。

 

 

當夜,負責巡視的醫護人員經過早已熄燈的走廊,似乎聽到孩童特有的清脆嗓音唱著童謠,心想或許是住院的孩子偷跑出來玩耍,值班人四處張望找尋擅自離開病房的小病人,但當他想仔細聆聽聲音究竟從哪傳來及內容是什麼時,卻什麼都聽不到。

突然覺得心底有點發毛,他忍不住加快巡視的速度,離開氣氛不似平常的病房區。

 

童謠其實從未間斷,只是尋常人類無法悉聽。

傳出歌聲的病房內,月光從窗口照進,除了躺在病床上的男孩以外,還照出一抹灰白色的人影。

不是人類該有的膚色,也不具備實體物該有的影子,跟男孩身形相仿的非人之物唱著歌謠,拖長的拍子跟難以辨識其意涵的歌詞像是逐漸無人傳唱的伊呂波歌,然而更加幽微。

 

身著白色西服的青年從空氣中如鬼似魅地顯現,皮鞋發出喀噠喀噠的輕響,打斷非人之物所唱的童謠。

 

「幸好,在七歲以前找到弟弟。」用刀抵住唱歌孩童的頸項,青年金色的眼睛微瞇,「吶,你知道自己是什麼嗎?

「當然。」無懼於鋒利的刀,男孩彎起笑容道:「我是『髭切』啊。」

 

聞言,青年偏了偏頭,模樣有些苦惱,過了一會又轉為釋然。

「果然會這麼想嗎……不過也是,再晚一步就真的會變成『我』了。」

 

總算,站於暗處的青年踏入月光照耀的範圍,面容竟跟男孩十分相像,就是平添了年歲。

 

「必須在不擾動歷史的情況下把弟弟帶回去啊……那就只能等這一世的軀殼壽終正寢了,真是辛苦。」

「連這個都知道嗎,還真有趣。」青年壓低了聲音:「那你應該也知道,弟弟不能在這時候死去才對。」

 

那時候,遭逢碎刀的膝丸原本該經由御守重返戰場,不知為何卻只修復了本體刀劍,靈魂徹底消失。

 

幾經波折,得知膝丸的靈魂不慎進入了人類的輪迴,雖然時之政府承認系統錯誤,願意賠償一把同練度的膝丸太刀,審神者卻決定捨近求遠從現世帶回膝丸。

 

沒問題嗎?

放心放心,在現世待幾十年聽起來很長,不過理論上可以調整時間差,回來的時候本丸這邊也才過幾天而已,可以的。

 

再說,你能接受新的兄弟嗎,友切?

審神者意有所指的詢問實在促狹,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笑了。

 

------這就是我會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毫無預警,他揮刀斬向灰白色的男孩,不留情的力道跟速度換來對方錯愕的表情,劈成兩半的身體噴濺出的不是血液,而是如蟲般不斷扭動的文字,文體近似於歷史紀錄。

 

雖然遭受重創,自稱髭切的孩子卻不見恐慌,只是抱怨青年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劈了過來,讓他嚇了好大一跳。

 

「不求饒嗎?我可是打算讓你徹底消失的。」青年顯得有些意外。

「沒關係。畢竟這也是為了弟弟好。」不在意好不容易才塑造出來的珍貴形體,男孩說道。

 

「啊,說起來是你的弟弟才對……畢竟你才是真正的髭切啊。」說著,他露出有些嫉妒的表情。

可當他轉頭望向病床上的孩子時,眼底盡是不符合稚嫩外表的溫柔。

 

他擁有關於「膝丸」的一切記憶,無論是現在還是千年之前的那些過往,不因轉生為人類而屏蔽掉那些該記得的事。

 

所以他知道為何膝丸會以如今這般模樣存在,也知道身為付喪神的對方曾經歷過什麼。

還有,知道跟眼前的「髭切」相比,自己不過是因為極度的思慕而誕生、該被稱為僞物的存在罷了。

 

即便沒有過往的記憶,賦予他存在的孩子依舊渴求著連名字都不記得的那人、那個與他分離的兄長。

每日每夜,用發自靈魂深處的想念構築著他。

 

人類的七歲對眾生而言是個很神祕的分水嶺,在那之後跟非人之物的隔閡往往越發明顯,理性跟昌明的科技屏蔽對神靈的認知,即便膝丸的靈魂強大到可以造出一個他心中所思念的「髭切」,如果沒能在這個階段顯現也只是枉然。

 

所以,意外得到膝丸所賦予的名字,得以以髭切的身分存在於世的他已屬幸運。

當然不能否認,可能是膝丸本能地知道這點,才在期限將至的時候做出那些舉動。

 

可人類的肉體跟精神無法負擔這樣的耗損,當他越趨於完整,膝丸也就離死亡更接近一步。

 

他擁有自認不輸給原物的執著,愛著創造出自己的膝丸。

證據就是當膝丸為了塑造自己而高燒昏迷時,只差一步便能真正存在的他心中填滿的情緒的不是狂喜,而是深深的恐懼。

 

「有時候,我也會懷疑這份情感到底是這孩子給我的制約,還是真的出於自己本身。」他笑得苦澀,「但我發現這一切都無所謂了,我只希望這孩子能過得好。」

 

將握刀的手垂在身側,髭切用探究的目光審視型態逐漸崩潰的孩子。

「看來弟弟心目中的『我』非常溫柔呢。」

「真正碰面後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呵……

 

深深看了呼吸漸趨平穩的膝丸一眼,頂著幼時髭切面容的僞物逕自握住青年手上的太刀,往自己的心口刺了進去,碎裂的痕跡佈滿全身。

最後灰白色的孩子無聲消散,像從一開始便沒有存在過。

 

走近睡夢中的孩子,髭切就像無法顯現的白天時候那樣坐在床沿。

 

明明破壞了剛有雛型的「髭切」,有一部份碎片卻沒跟著消失,被膝丸的手牢牢抓著。扳開孩子的手,以文字型態具現化的歷史眷戀似的窩在人類孩童的掌心,上面記載的正是他跟膝丸剛以刀劍型態降生於世的那段過往。

 

這一世,膝丸的軀體不具任何靈感,除了那個僞物外無法看見任何神靈,包括終於來到身邊的髭切。

 

其實,髭切可以讓那個僞物繼續待在膝丸身邊,積累千年的歲月讓他有能力規避一些通則,只是他不願意。

就像當初自己認定弟弟只有一個而斬了小烏一樣,即便知道膝丸會感到孤單,他也不希望對方創造一個偽物來代替自己。

 

髭切知道,自己的獨佔慾對轉生後無法察覺他的存在、深陷孤獨的膝丸而言是非常殘忍的,卻還是這麼做了。

 

「抱歉啊,我沒有弟弟想像的那般溫柔。」將那些文字揉個粉碎,髭切輕聲說道。

 

總算退燒的孩子緩緩睜眼,僞物殘留的共鳴讓他短暫想起了過去,並且看見坐在床沿的那人。

淚水幾乎奪眶而出,膝丸張嘴,想聲嘶力竭地喊住對方,卻被強烈的睡意支配身體。

 

「兄------

……噓,現在就想起來的話會被發現的。」古老的記憶回溯等同於這一世的「膝丸」提早消失,更動的歷史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並非他們所樂見。

 

還不是時候。

將手覆上孩子的臉遮住視線,髭切輕哼歌謠,一遍又一遍,直至膝丸再度沉睡。

 

「沒事的。這一切不過是……有點寂寞的夢境而已,不要緊。」

 

淚水浸濕的手套沒被脫下,貼著肌膚,絲絲涼意讓髭切愣神許久。

今天過後,弟弟就又看不到他了吧。

明明在身邊卻看不到嗎……

 

「果然,會覺得有點寂寞呢。」

 

 

 

 

注:

 

稍微補充
讓住持以「神明」稱呼身為付喪神的髭切看似不合適,實則再合適不過
明治時代,在神佛分離的政策下,佛教式的八幡大菩薩神號被禁止,但是仍根深柢固地存在著,老住持的那聲「神明」除了是刻意用泛稱讓膝丸的父母較容易理解外,也有暗示髭切跟八幡神淵源的意思

 

很枝微末節的設定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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