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黏膩的氣味讓吸進肺裡的每一口空氣都顯得稠重,一明一暗閃爍的燈管襯得研究機構陳列的符文與儀器更加陰森。

 

收到緊急命令的他們奔赴現場,卻跟本應負責接應的研究人員失去聯繫,不得已,他們破壞了禁制衝了進去。

 

甫踏足便踩中了一灘水窪,髭切潔白的長褲濺上污漬,定眼一看,竟是血與灰泥混雜的斑斑點點。

 

「兄長......!

「沒事,不會那麼容易被汙染的。」青年用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詞彙。

 

培養液、管線跟滿地的碎玻璃阻礙了他們的步伐,踏過滿室狼藉後走入實驗室深處,幾個研究員模樣的人類倒臥在地,氣氛凝結了他們死時的驚懼。

 

搶先一步擋在自家兄長前面,名為膝丸的付喪神警戒地審視眼前的屍體。

 

打鬥的痕跡、拿利器攻擊彼此的舉動、自殘的跡象。

......執著於挖出自身與他者的眼睛、破壞能聽聞事物的雙耳、割裂能將一切訴諸於他人的嘴巴,使之勿視,勿聽,勿言。

 

一群普遍文弱的研究者用自己跟同僚的命展現前所未有的殘暴,帶著恐懼造成的瘋狂毀滅了斥資鉅額打造的實驗室。

 

------究竟是什麼讓他們害怕成這樣?

 

「那邊好像還有活口,弟弟要不要過去看看?」對眼前的殘酷視若無睹,髭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朝最深處掩著的鐵門望去,「總覺得還有很熟悉的氣息,嗯......是妖怪還是鬼呢?」

「無論如何請兄長當心一些。」縱然不是在戰場上,膝丸依舊神經緊繃。

 

或說,這裡發生的一切遠比危險但已然熟悉的戰場來得詭異,他不得不提心吊膽跟在髭切身邊。

主動走在前方,膝丸側著身體轉動門把,打開門的瞬間護在髭切前面,本體的太刀已然出鞘。

 

失去隔絕的門,尖銳的噪音瞬間襲擊他們的耳膜,仿造精緻的人體一陣眩暈。

 

整個空間都是嬰兒似的哭聲、母畜的嘶鳴,比外圍濃厚千百倍的血腥味讓他幾欲作嘔,定睛一看,一個穿著實驗袍的女人披頭散髮跪坐在地上,神情已然瘋狂。周圍圍繞了一圈將生產的牛馬,鼓脹的腹部不時可見胎動,像要踏破肚子一樣從內部踢蹬出蹄印。

 

黏膩的水聲跟一聲淒厲的嘶鳴又一次響起,一坨包裹胎衣的物體從母牛產道擠出,違背生物法則的幼體利用尖銳的牙齒咬破薄膜,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抬頭,牛身的幼崽竟長了一張老人的臉,發出的笑聲似猿叫又似鬼哭。

 

躲在角落的倖存者撲向髭切跟膝丸,求救的話語還沒發出,那隻不明的生物憑空瞬移到他們面前。

 

一片噪音中,人面牛身的畸形之物滿臉血污,口吐的言語異常清晰。

 

當心……災禍將來啊……

 

與牠對上視線的他們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被灌入許多畫面。

 

那是人類自文明顯現以來所有的災難,保留見證者當時最尖銳的感受,恐懼與絕望感伴隨逼真的幻覺,直撲感官。

即便閉上眼睛,仍見一切苦難;即便摀住耳朵依舊被震耳欲聾的哀號干擾。

......即便非自身所願,還是口吐不屬於自己的絕望話語,無數意識爭相從口宣洩情緒,吐出的話語不成章句,如癲似狂。

 

他知道了!知道這樣的過去只會一再出現於人類的文明,不幸永遠不會消失永遠無法結束!只有苦難、未來只有苦難跟絕望!

永不得逃離這樣的未來,不得逃離不得逃離不得逃離------

 

「啊啊……嗚啊啊啊!

痛苦不堪的研究員發出失控的怪叫,臉部歪斜糊滿眼淚鼻水,將胸前的鋼筆握在掌心 ,直接刺入太陽穴,拔除後的飛濺的紅白之物噴到膝丸臉上。

 

失去目標的怪物轉頭看向髭切跟膝丸......現場僅剩的人形之物,嘴咧了一個直至耳根的弧度。

 

不幸啊......真是不幸。在最後的最後,你們將會------

 

聲音戛然而止,尚未口吐預言的不明生物頭就這樣落了地。

 

揮刀斬落首級的膝丸收回本體,並擦去臉上的污漬,而同樣跟怪物對到眼的髭切蹲了下來,隻手握住滾至腳邊的小小頭顱。

 

「人類定義的禍福可跟我們無關,何來的不幸之說呢?」他輕笑了聲。

 

◇◇◇

 

回到本丸,向主上回報後兩人換回日常裝束,路過走廊時擔任近侍的南海太郎朝尊闔上手邊的記錄本,朝他們伸手。

 

「這是什麼意思?

 

「禮物啊,禮物。」不覺得哪裡不對,朝尊向平安太刀說道:「聽主上說了,這次派你們去查封人工繁殖『件』的實驗室,總該帶點伴手禮回來吧?」

 

學者的眼睛在鏡片下閃爍危險的光芒,難以按捺興奮的情緒。

 

抓住相對好說話的膝丸,後面跟著髭切,在興頭上的朝尊直接把人帶到自己的書房問了個過癮,期間不忘替兩人張羅茶水點心。

 

「啊啊還真是、人類就是這種不知死活的冒險精神最棒了!操弄過去不消說,連未來都想掌控的貪婪才真的讓人佩服!

 

自顧自的來回踱步,朝尊語速極快的低語。

 

早就見怪不怪的源氏太刀一個嚼著仙貝,另一個找不到時機說自己根本沒帶所謂的禮物回來,只能默默等朝尊的過熱狀態解除。

 

平常堪稱溫文的同僚一遇到能讓他學者魂爆發的事物就特別來勁,這種情況一時半會是聽不進人話的。

 

「果然人工的產物做不到自然生成的『件』那樣穩定,預言的未來跟過去摻雜在一起,根本發揮不了趨吉避凶的功效......啊,不過對人口吐預言的本能還在呢,可惜這只是更容易把人逼瘋而已。」

 

「唉,要不是出了狀況讓裡面的人對外求援,說不定就讓他們偷偷幹成大事了......嘖嘖,假如一開始就願意資源共享該有多好,不過現下那些數據通通歸上頭管了,說不定更有機會......

 

「所以!」總算停下腳步的青年握住膝丸的肩頭,難掩雀躍的情緒,「該帶給我......咳嗯,該帶給主上的實驗體現在在哪裡?已經交上繳了嗎?」

 

「呃,那個......」膝丸忍不住向髭切看過去,希望兄長能替他解圍。

 

出於對古刀的敬畏,平日裡很少有年輕一輩的同僚敢這樣跟他們親近,雖然不算排斥,但過份的熱情還是吃不消......更何況朝尊展現熱情的對象不是他本身。

 

「沒那種東西喔。」

悠哉吃完手裡拿著的零食,髭切這才發話,「畢竟是去救援而不是抄家,怎麼可能說帶走就帶走。」

 

雖說該救援的對象到頭來只活了一個,而且下半輩子應該只能在精神病院度過,但怎麼看都不算他們的過失。

一心想著有利可圖不願機密公諸於世、待事態演變到無法收拾才對外求助的私心才是害死一票人的元凶。

 

「什麼都沒有?!」難掩失望的朝尊失聲喊道。

「對,什麼都沒有。」吃飽喝足趴在暖桌上休息,髭切愉快地瞇起眼睛。

 

不懂朝尊的失望,膝丸暗想那種人面牛身的怪物應該不算罕見才對,怎麼眼前的打刀同僚難掩失落的神色。

 

「那種東西其實還蠻常出現的,百年一次的頻率想遇到應該不難才對。」

 

雖然這麼說,膝丸也只聽過傳聞而已,不過依程度來看,土蜘蛛或鵺應該更加稀缺才對,也不見朝尊對獅子王背上的那團毛球感興趣。

 

難道是特性的不同?

這麼說來能準確預言的妖物的確很特別沒錯......

 

「科學越昌明的時代神秘就越式微,還是這百年內才同步發展的。」熱情被澆熄的朝尊總算坐了下來,「跟兩位不同,我活躍的時間已經太接近近代,可沒什麼有趣的東西能看的。」

 

關於人面牛身妖怪的傳聞,最著名的也就昭和時期的那一例而已,天保年間距傳也有紀錄,但地點在丹後國,那時還未顯現的他想看也無能為力。

唉,除了感嘆生不逢時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覺得槍炮跟蘭學也很有趣。」不知算不算安慰,膝丸誠懇地說道。

「兄長呢?有看過野生的『件』嗎?」用野生來形容似乎有點怪,但稍早才看到大批人工繁育的產物,難免出現這樣的說法。

 

「像牛的東西嗎?這麼說來,我曾經跟一位脾氣很壞的先生當室友好一陣子,他跟牛的淵源還比較深。」

 

「據說在他騎著牛散步時牛突然說話,預言不久後會戰亂四起,然後就像人一樣站起來跑走了。」

「不不不,這是別國的故事吧?搜神記一類的。」涉獵甚廣的朝尊吐嘈道,「雖然菅原道真的軼聞也出現過白牛沒錯,但我記得不會說話才是。」

「哎呀,是這樣啊。」

「好歹也跟那位在同一間神社待過,您稍微記一下室友的事蹟如何?惡靈的脾氣可沒那麼好。」

 

「是『神』才對,既然被神格化了就要有神的氣度,才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生氣。」髭切不以為然地笑笑。

「啊,不過以那位的火爆性子說不定真的......

「麻煩兄長打住這個話題吧,拜託您。」他可不希望本丸跟清涼殿一樣遭遇雷火之災。

 

「說不定會有。」思考了一下,朝尊開口,「相傳道真公死後京都開始出現各種異變,有所警示也不足為奇。」

 

罷黜菅原道真的相關人等相繼過世、劈中清涼殿跟紫宸殿的落雷、間接導致醍醐天皇駕崩,京都人心惶惶。

如果為重大預言而生,在那之前『件』真的有現身過也說不定。

 

「生日跟忌日都在丑日、神格化後的座騎是白牛,再來個牛身人臉的妖怪預示他死後造成的災禍,好像也不怎麼奇怪。」

「呀,接下來說不定就要謠傳天滿宮的牛雕像會生出『件』來了。」

……」默默的,膝丸抬手揮去因言靈聚集過來的黑霧,像在驅趕蚊子。

「聽上去怪恐怖的,還是別亂說好。」

 

這麼說的朝尊拍拍胸口,狀似被嚇到的樣子,心底卻已經在盤算到天滿宮蹲點了。

 

「容我再提醒一次,那位的脾氣可不太好……雖然任何人像那樣抑鬱而死脾氣都好不到哪裡去就是。」對髭切那位曾經的室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膝丸忍不住提醒躍躍欲試的同僚。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已經在心中默默規劃起陷阱藍圖的朝尊推了推眼鏡,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呼呼......說不定一個不小心還能捉到其他像牛的東西呢,像白澤之類。」

「還真貪心啊。」對此,髭切下了一個中肯無比的評論,為這場毫無建設性的閒聊畫下句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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