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大包平記得自己小時候很喜歡到鶯丸家探險。

 

原本木造的老房子裡面住了好幾口人,如今卻只剩鶯丸一家住在裡面。

或為謀職或為求學,上一輩的人離鄉背井並且在當地扎了根,小鎮成為他們偶爾才會回顧的故鄉,而鶯丸的父母選擇留在鎮上開習字班,周遭的大人樂得用不貴的價格把調皮的孩子送來這裡,不求有什麼大造化只是希望幾個熊孩子能學得穩重些,再不濟下課後來這裡把作業寫完也好過四處闖禍。

 

大包平拿著毛筆鬼畫符時鶯丸已經穿上初中的水手服跟百褶裙,捧著書跟學業有一搭沒一搭的拚搏,怠戰的她曾把不理想的考卷跟不擅長的作業藏到他們習字間的榻榻米下或任何自認安全的地方,可每次都被發現並且挨一頓好唸。

 

同為獨生子女又三不五時碰面,大包平自然而然把鶯丸當親手足看待,個性使然的認真讓他對鶯丸管頭管尾,而鶯丸父母看見自己總是窩在家的女兒周末被小孩子拖出門爬山健行也覺得有點欣慰,這總比咬著仙貝看電視活像個無所事事的老人家來的好。

 

當鶯丸就讀臨鎮高中的時候大包平也穿上了制服,發育不錯的他硬是比同齡人高了一截,背著小學生書包時看上去總顯得有些彆扭。

小鎮因為國內旅遊的興盛變得熱鬧起來,決定返鄉發展的年輕一輩對網路行銷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不少老宅也順勢做起了民宿生意,原本因為孩子越來越少打算收起習字班的鶯丸父親看著人口回流增添的孩子們果斷繼續開課,人越忙越見精神。

 

跟長大後就不太來的同儕不同,大包平依舊維持到鶯丸家寫作業的習慣,只是地點變成了鶯丸的房間,跟原本習字的地方離得不算遠,還能依稀聽到小孩子奶聲奶氣的朗詩。

 

「喂,鶯丸。」拿出小倉百人一首的小冊子指著其中一句,大包平一臉彆扭,「這個我不太懂,上面說在一起之後反而更想念一個人了,這不是很奇怪嗎?明明都見到了。」

「啊,是藤原敦忠的……被同儕問倒覺得沒面子才來求助?

「唔,誰叫他們說我在這裡學的最久,連這個都不知道!」他急吼吼地把書推到鶯丸面前。

「行了,我看看就是。」

 

初現女性輪廓的少女四肢修長,胸前已見微微隆起的弧度,這幾年頭髮留長了些,蓬鬆柔軟的髮尾遮住一邊的眼睛,但看她的樣子似乎沒有剪短的打算。

挨著男孩的親暱跟兒時並無二致,晚熟的男孩也沒發現她外表的變化,未曾意識到少女逐漸轉變成女人的事實。

 

「這首和歌除了描寫幽會相思之情外,應該還有更深的意涵。」手指撫過紙面,鶯丸像是想到了什麼,笑得分外溫柔,「或許是忽然察覺了心中難以名狀的情感,那一瞬間的感悟讓他像重生一般,所見的一切、自身心境才會變得格外不同吧。」

 

將披散的瀏海順到耳後,鶯丸給了一個男孩完全聽不懂的答案,然後被抱怨明明是老師的小孩卻沒有半點教人的天分。

 

------時隔多年,大包平似乎有些明白當初鶯丸給自己講述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不禁覺得位列三十六歌仙之一的作者文采果然非常人所能比擬,像他就只能想到用被雷劈中來形容自身受到的衝擊而已。

 

逢見相契後,慕情更甚烈於前……?

 

「不過相契什麼的那傢伙感覺就不懂……不不,別說她了,就連我自己都不懂了怎麼跟她相契啊!

 

周末上街買菜的大包平獨自品味很青春的煩惱,而鶯丸如他所願待在家休息。

 

偷偷繞到書店翻找戀愛相關指南,可惜得到的答案跟建議似乎不能套用在自己的問題上,若說這一切都是青春期的躁動那也說不過去,畢竟兩人熟到不能再熟了,就算自己看到鶯丸的內衣亂丟也只會扔到鶯丸臉上要她習慣好一點而已,心跳加速全是因為火氣大的關係。

 

原以為這段時間正好能給他機會再想想自己到底怎麼回事,結果整趟採買下來除了手上一周份量的食材外再無所獲。

 

回到家發現客廳空蕩蕩的,陽台也沒有人,正想著鶯丸人在哪裡時,大包平聽到自己的臥室傳來細微的聲響。

 

走近一看,某位傷患正躺在他的床上,雙腳貼著牆壁嘗試用倒立的方式穿上自己的四角褲,衣服上捲讓肚子都露在外面。

 

……

 

他完全能想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洗澡洗衣時不小心把所有短褲都扔下去洗了,在沒褲子穿的情況下打起他四角褲的主意,可惜腰臀圍差距太大所以一直滑落,再加上只有一隻手能動的情況更增加不少難度,索性在他的床上用倒立的姿勢看看能不能穿上。

 

「在搞什麼……想把脖子給折斷嗎你!」能對這個女人有什麼愛慕之情自己也真是瘋了。

 

好不容易穿上褲子的鶯丸滾了半圈後蹭到大包平身邊,用單手拉緊了褲頭的束繩,在少年沒好氣的幫助下順利打了個蝴蝶結。

 

像沒意識到私領域這類的隔閡,大包平這位異性的床鋪對鶯丸來說跟廚房的椅子差不多定義,從不做他想……雖然兩人的房間平常都不關的,直接打開通風採光也比較好,大包平自己也會直接進鶯丸房間吆喝著要對方把衣服扔出來洗就是。

 

想到這點大包平有點悶,又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麼。

 

「乖乖坐好,我去拿吹風機。」挨著他大腿的腦袋還有些濕潤,不打算在周末假期結束後看見斷手又感冒的表姊一枚,他站起身翻出梳子跟吹風機。

 

認命替鶯丸處理那頭容易亂翹的頭髮,讓人昏昏欲睡的嗡嗡聲跟熱風持續了好一陣子。

 

手指在柔軟的髮間扒梳,大包平心想同樣是頭髮觸感竟有這麼大的分別,自己髮質偏硬整理起來很方便,而鶯丸細軟蓬鬆的短髮則是需要細心打理才不至於打結,雖然為了打理頭髮早上鶯丸佔據浴室的時間特別長,不時導致他差點遲到,可不得不說觸感真的好到會讓他想再多摸幾下,也稍微能體會鶯丸的樂趣。

 

完全背對他的鶯丸低下頭讓他整理起來更方便些,兩人的身高自從大包平上了國中就已經追平,高中後長高又長壯的他更是把一堆人甩在後頭,原本要仰著頭才能對視的鄰居姊姊現在顯得非常嬌小。

 

剛出浴的鶯丸聞起來有股柔軟的香味,因為不喜歡太濃烈的花香所以沐浴乳的味道以清新淡雅為主,前陣子鶯丸喜歡的某個廠牌出了茶樹精油的複合配方,從那之後洗完澡的她一直是這個味道。

沒去看沐浴乳的標示釐清到底是什麼香味,大包平單純覺得這味道很適合鶯丸而已。

 

而現在,鶯丸的後頸映入大包平的眼中。

白皙、帶了點沐浴後的潮紅,並且散發香氣,讓他撥動頭髮的手不自覺停了下來。

實在不懂,剛剛看見鶯丸光著兩條腿為了穿上他的四角褲而倒立的樣子都沒讓他產生任何異樣的感覺,此刻卻莫名躁動跟心跳加速,真不知道標準在哪裡。

 

能不能在更莫名其妙一點?

 

「鶯丸,你……

 

冷不防被勾住脖子,接著柔軟的觸感貼上他的嘴唇。

 

------大包平的腦袋,宣告當機。

 

看少年呆愣的樣子著實有些可憐,鶯丸用沒受傷的手往後拍拍大包平的頭,卻沒打算解釋剛剛的舉動。

 

「真要交往的話你打算?」她懶洋洋地問道。

「我先搬出去住好了,還沒結婚就住在一起總覺得不太好意思,伯父伯母那邊也要找時間拜訪。」還沒回過神的大包平問什麼答什麼,沒注意到鶯丸的問句訊息量有多大。

……那現在這樣一起住就沒關係了嗎?」

 

沒忍住,鶯丸用看笨蛋的表情看他。

 

平常總被她嫌吵的少年還僵在原地。

真是……果然只長個子不長心智。

 

短路的部分終於接通,大包平跳起來大叫。

 

「啊啊啊!鶯丸你你……

「反正你犯傻也不是頭一遭,沒人期待你能突然變得多開竅。」

 

「嘛,也沒必要這麼急著下定義,我們有很多的時間。

青梅竹馬、姊弟、戀人,全是他人定義以便歸納的關係而已,早就說過很多次了,照著自己的想法來會比較自在。」

 

在她看來大包平就是太在意這些,才會平添不必要的煩惱。

反正都是在一起,用什麼關係不都一樣?

她可是早就想明白了。

 

看著似乎快被她說服的少年陷入苦思,鶯丸伸了個懶腰,拿走少年一直握在手上的吹風機,將開關推回靜止。

世界總算安靜了。

 

 

 

收假回到公司,除了關心她的傷勢之外兩位同事兼友人似乎更在意她們腦補出來的秘密戀情。

聽完她輕描淡寫的報告,兩人紛紛垮了臉。

 

原本妄想看姊弟戀這類禁斷題材在身邊發展的青江發出不滿的哼聲,而聽到最後沒從中感受到任何驚奇跟刺激的鶴丸沉痛開口。

 

「我想通了。

他那麼不開竅根本是你慣出來的。」

 

「本來生活嘛,平平淡淡才是真理。」收下友人指控自己剝奪她樂趣的眼神,鶯丸低頭喝了一口茶,悠悠勸了一句。

 

遙遙無期,又似乎已經是進行式。

不管怎麼說,好事多磨這個道理用在大包平的戀情上是不會有錯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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