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貌與他相仿的孩子正在哭泣,為了即將到來的別離。
然而他只能無能為力的將孩子抱在懷裡,一字一句安慰。


會找到你的,不要害怕。
……
兄長,真的會來找我嗎?
會的。所以你也答應我,無論日子多麼難熬,一定要等下去。


一定要,等下去……


附近的人們從沒想過,城中最富麗堂皇的寺廟會在短短幾年變成遠近馳名的不祥之地。


原本的住持一夕之間暴斃而亡,之後其他僧侶竟也跟著或死或瘋,沒多久便因為無人敢接手而廢廟。
也是從那時起,出現寺廟內有魔物作祟的傳言,弄得人心惶惶。


據傳,夜深人靜的時候,寺廟中的魔物會迷惑經過的路人,加以殺害並啖其血肉。
也真的被附近的人發現了幾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漸漸的無人敢接近寺廟,而疏於打理的建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圮,最後與人齊高的雜草掩蓋曾經人聲鼎沸的廟宇,再無過往的繁榮。


有人說是廟中鎮邪之物被破壞、裡頭鎮壓的邪祟跑出來作亂;也有人認為不過是訛傳,事實上是浪人滋事尋仇的障眼法。
但無論如何,除了不知情的過客或好奇心過剩想一探究竟的閒人外,沒人敢靠近高聳的院牆一步,遑論真的進到廟宇內。


一個下大雪的夜晚,穿著灰黑色袈裟的年輕僧侶跨過腐朽的山門,從爬滿蛛網的廟內翻出蠟燭跟火摺子,在早已斑駁不見威嚴的佛前燃上。
身後依稀傳來木屐觸地的清脆聲響,跟一聲略顯驚訝的低呼。


「真沒想到還會有人來呢。」


年輕的僧侶轉過身,目光觸及的是一個模樣十分精緻的青年,看上去比他小上幾歲。
青年的長髮在昏暗的燭光下閃動妖異的色澤,像寂靜春夜裡美麗卻讓人心底發怵的枝垂櫻。


「是來掛單借宿的法師嗎?
「正是。貧僧法號江雪。」對青年絕麗的容貌視若無睹,僧侶躬身行禮。
「之前這裡發生一些事,能主事的都不在了,只剩我一人在打理這裡,難免有些貪懶。」
舉著燈籠的青年瞇起異色的細長眸子,對他露出有些歉意的表情。


「勉強能休息的地方只剩我的房間了,還望法師不介意。」


低聲道了擾,法號江雪的僧侶跟在青年後頭,跟著走過年久失修的長廊。
望著單薄纖長的背影,他在心中默念了聲佛號。


不似佛門中人的青年身上有他所熟悉的、迥異於人類的氣息。
像混雜鐵鏽味的花香,隱隱約約卻又無法忽視其存在。
青年腳下濃稠帶血色的影子暗自騷動,滿懷按捺不住的期待……對他這個自投羅網的「獵物」。


所以,當青年曖昧地湊近並意圖解開他的衣物時,江雪拔出法杖下的刀,抵住青年頸項。


有著美麗臉孔的妖怪,會在夜裡吸取男性的精血、啖食犧牲者們的臟器。
耽溺於情慾的男人們都不會發現、亦無痛楚。只是用迷茫狂喜的神情與食人的妖魔享受魚水之歡,直至氣絕。


「被法師大人發現了啊……
不怎麼害怕抵住自己的刀,青年咯咯地笑了。


「是打算殺了我為民除害嗎?
「不。」收起鋒利的刀,江雪的表情依舊肅然。
「萬物皆有佛性,故不該恣意扼殺。」
「即便是像我這樣的存在?」有些諷刺的,他輕聲問道。
「這個世界,滿溢著悲傷。任何身陷其中、飽受苦楚的眾生都該被渡化。」


用探究的表情多看了江雪幾眼,青年退到房間的一角,無可無不可地跟眼前的人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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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名字?原來法師大人認為窮凶惡極的妖魔配跟人一樣有名字?
墮入魔道之前,總該有屬於你的名字。
忘記了呢,畢竟脫離人道太久,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
宗三。
?
就叫宗三好了。
……
這名字,是法師大人認識的人嗎?隨隨便便冒用可不好。
他不會介意的。


也許是覺得新奇吧,被他喚作宗三的妖魔總用探究的目光與他對視,習慣掛在唇邊的曖昧淺笑看久了只覺空茫,心底除了憐憫外再無其它綺念。
白天宗三是無法現形的,不改習慣的江雪就在佛前唸經做足了早課,其餘時間都花在偌大的寺院裡走動,像是在尋找些什麼。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好一陣子。因為雪融而泥濘不堪的土地逐漸冒出新芽,寡言的僧侶依舊沒有想離去的跡象。


似乎是放棄殺掉僧侶,也確認對方不會加害於他,外貌跟人無異的妖魔甚至會在僧侶唸經時靜靜待在一旁,聽著那過於平板卻安撫的誦經聲。


「佛經,不會對你造成影響嗎?
「之前也有幾個不自量力的法僧想除掉我,但完全沒有作用。」
依稀保留為人時的習慣,宗三無意識地端坐著,跟江雪一樣規整,像出身良好的貴族子弟。


有邪念的誦經不過是空泛的語言,沒有任何力量。
當然眼前難得本質良善的祝禱也不會傷害他就是。

 

「法師為何出家呢?

 

「為了贖罪。」
......連對妖魔都能心懷憐憫,真難想像這樣的您會犯下什麼罪孽呀。」
「因為我的無能為力,讓所愛之人身陷地獄。」而他無法不歸咎於自己。

 

「法師的戀人?

「是,但不只如此。」垂下眼,冰冷的眼神出現一絲溫柔與哀慟

「除了戀人的身分,他跟我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最最親近的人。

......

「我曾經很喜歡一個人,卻因為這份喜歡被逐出那人的世界。」像被江雪的話勾起了什麼,宗三幽幽的說著。
或許扭曲的憎恨真的吞食的不少東西,宗三想憶起細節卻無能為力。
只記得,那個人有著稍嫌冷淡的聲音跟有些嚴肅的面容,可即便如此仍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不怨嗎?
「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呵,不過就算見到了又如何,就憑我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沒嚇到他就不錯了。」
「真的喜歡你的話,根本就不會在乎這些。」


聞言,宗三輕嘆了口氣,默默伏在江雪膝上。
這人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莫名熟悉,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饑餓感讓他想立刻將這人吞吃入腹,但凌駕於本能的情感卻讓他壓抑著。

 

為什麼呢,明明是個相識不久的人……還是他最厭惡的僧侶。

 

不帶惡念陪伴讓他很不安,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有何目的。

 

一定,有什麼打算吧?就跟先前的那些人一樣,只是江雪的做法更溫和些罷了。
這樣的悲憫和溫柔,不該施捨一個殺人無數的妖魔。

 

所以,當江雪提出要他一起離開時,宗三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段日子的鋪陳原來是為了這個嗎?

 

「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不殺您,並不代表會想成為您的奴役啊。」
一個僧侶會希望妖魔或鬼魂隨行,除了收服為己所用外還能為了什麼?
宗三有些嘲諷的輕笑,眼神出現幾分寒意。

 

到頭來,跟那些渴求力量的人一樣。
果然沒有平白無故的善意啊......

 

「我要留在這裡。或說,不得不留在這裡。」緩緩走到寺廟與外頭的交接處,宗三伸出了手。「您看,只要像這樣------

 

漆黑的夜晚被青白色的閃電照亮了大半,一道落雷朝宗三的方向劈下,離宗三只剩三五步之距。

 

……可惜了法師大人的盛情,只怕我是出不去了。」

絲毫不把這樣的危險放在眼底,宗三看著江雪臉上一瞬間的驚懼,心情很好的笑著。

罷了,至少這份溫柔不假。

 

「明日就離開這裡吧,您還在找尋自己的弟弟不是嗎?

也許他真的累了,漫無目的的殺戮跟無法平息的怨恨被時間磨蝕,如今只餘一點不甘心的感覺,連殺戮都覺得興味索然。

 

沒了對江雪動手的慾望,他消失在漆黑的夜中,像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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